• 愤怒总会让我们冲动,可之后又很快得失去力量,因为由于愤怒而带来的正义感是不会持久的,这是人之常情。看到这样的图片总会让人胸闷,然而骂几句人很简单,在一个忌死者讳的国家,几个少年人的死亡在其后却变成了一桩公开的买卖,尸体被钩子钩着,泡在十月末冰冷的水中,这些船上的长者,父亲,兄长在面对别人死去的孩子,别人的兄弟时变得如此冷酷无情,狰狞恐怖。在过去的几年,生活在这个国家,看多了丧尽天良的画面,我觉得这不是简单的说这个民族的道德缺失和信仰真空可以表达的。

    中国人可能是世界上最精于算计自己同胞的种族,我们的冷血有时候超出了人类的想象。那些闭上眼睛的年轻人,那些仍在行走的尸体,还有一些麻木的旁观者,我以前一直以为这个世界不会像小说里的人物一样标签化的善恶分明,相信人类向善的本性,相信人们心中即使是最隐秘的怜悯,可是这次,我真的看到十足的无法被宽恕的罪。

    在死去的年轻人之后,无数的媒体试图还原当时的场景。正是因为他们的努力,才让我们知道了事情的细节,让救人事件里的英雄们没有像以往那样,在官方的腔调里含混笼统的伟大并永垂不朽过去,而是,有感动,有不理解,有误读,有冤屈,有无耻,有不可遏止的愤怒。这是一个英雄故事的原貌。孩子们出于善良的义举,无意识的高尚,映射出的是另外一些人从心底泛出的邪恶与贪婪,是当地政府应急机制的低能。在一个经常会有人遇险的江滩,没有专业的救援队和打捞工具,这不论怎么说都是政府工作的漏洞,而靠发死人财的“高价捞尸队”的长期存在,更是当地司法部门不作为的明证。

    “这就像买口香糖。你去买口香糖,是不是要出钱呢?你不能说不给钱吧?”
    “如果当时知道他是英雄,我们把收的钱当场捐出来,不是名利双收吗?你说是不是?”
    “我们走错这步棋。等我们把钱收完了,别人再说他是英雄,我们也来不及了。舆论啊。”

    打捞尸体的那家公司负责人蔡兵这番看起来很变态的话,其实算是相当诚实。那些救人的孩子们,他们如此年轻,才刚刚进入大学,没有被这个社会教坏,教出自私,教出面对生命的漠然和残忍,他们不为算计,不为名利双收,所以他们做了和那些成熟的成年人所截然不同的事。这些天来,我常常为做一个湖北人而耻辱,这种感觉,就像我在爱尔兰看到那些骗老外钱的中国同胞的时候而感到的耻辱一模一样。是的,孩子们,即使有眼泪,有江边的雕塑,有轰轰烈烈的追悼会和告别仪式,很多年后,人们也会忘记你们,忘记你们的名字。但是对于你们那种极致的善和单纯来说,是美好的,也是永续的。

    孩子们,如果你们在天有灵,请一定不要放过他们。

  • 一场降温15度的大雪,这个城市告诉我它就是这么欢迎我的。以前在北京看宫门,看城墙,看打着小卷儿的风沙,看扭曲的胡同,看CCAV,这却是我第一次在北京看雪。在我曾经的印象里,北京是冷峻的京师,深墙大院里透露出的肃杀,坚硬与沉稳,鱼龙混杂的人流里的匆忙与焦虑,昂贵的都市里快速的节奏,与北京原本温吞的市井生活,与它背后繁复的历史文化是完全脱节的。倒是这场比往年早来了整整一个月的大雪,带着万圣节恶搞的惯性,让很多人裹上了那些看上去让心里就特别温暖的大围巾,让原本毫无表情的建筑变成了一座座巨大的雪人,让那些伴随着京腔儿哈出的白气倾吐着彼此的嘘寒问暖。

    我不喜欢冬天漫长的地方,温度倒是其次,关键是让人慵懒,思维停滞。老邱和小丫头在视频的那边衣衫单薄,纬度更高的都柏林似乎比这个城市暖和很多,让我觉得那里更像是温暖的南方。周五的面试进行的一头雾水,自己在这个城市的前途依旧未卜,不管是否能够留下,这并不妨碍我体会北京的冬天。多亏在爱尔兰积累的一层厚厚的皮脂,穿着一个小夹克出门,居然也不算太冷。出租屋布置好之后,在万泉庄一带游逛,原本打算走得更远一些,但是人大的硕大的校门阻止了我的计划,一场认真的大雪把它所有的建筑都变成了白色,也一下子格式化了所有我对这个学校的记忆,五年前,我在人大的校园里走过很多次,有一段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而昨天我们也曾试图把它逐段还原。你仍旧没有变。

    出租屋的内部环境不错,简单干净,宽敞,采光也充足。不过邻居是一群很吵的印度或者巴基斯坦人,他们的做饭的咖喱味我从都柏林闻到北京,十有八九跑不了。打扫清洁的大婶抱怨他们把厨房弄的很乱,一顿京骂过去他们依然故我,我心想,素质如此低下,他们到底会是哪个宾馆的门童。

    半个月的时间,因为没有什么事,所以会在北京做很多事。去香山看疯了的红叶,去后海,去单向街,去大修之后的颐和园,像一个装逼的文艺青年一样,在地图上跳跃——尽管没有忧郁的眼神和凌乱的小胡茬子。在如此网格化的一个城市,对着地图,撒下骰子,十足一个大富翁的游戏。只是虽然雪景看起来很美妙,但我依然希望老天爷多赐我一些艳阳高照。在小饭馆里嚼着滚烫的铁板饭,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驴肉火烧和煎饼果子,心中有神圣的红歌响起,我突然便很爱你,亲爱的北国。






  • 早上接到面试电话,把衣物塞进行李箱,生命到目前为止最重要的一次北京之行,就此开拔。

    冯唐的《北京,北京》是我一年前在飞往法兰克福的飞机上看的书,语言生动,活泼,下流,我很喜欢,在路上笑得几次把饮料打翻。他说他这本书命名的原因是,他从北京出发,在外面转了一大圈之后又回到了北京。由始而终,北京!北京。

    两年前爱尔兰之行也是从北京出发,只不过我不知道,我是否会降落在这里,会停留并生活在这个我一直喜欢文化氛围却腻味秋冬干冷天气的北方帝都。

    北京见。


    一年前。


     



  •     对于喜欢祷告的人来说,上帝和连岳的区别在于连岳赞美禁果。
      
      作为一个流行的鸡汤作家,如果写情感的时候摆出一个传教士体位,时刻为爱情庄严布道,唱赞美诗,那么复杂的现实很可能他难以自圆其说。在很多时候,给连岳写信无疑是一种自杀行为,即使你是在匿名的情况下。我一直对给连岳写信的那个群体保持好奇,其实从个人心理的角度分析,写信的都差不多是感情生活中自我感觉良好的一类人,不然也不会有情绪去假装告解。我一直在想是什么样的心态能让他们压制住那种小矫情,反而以一种苦逼的面孔将他们的雄浑壮丽的私生活娓娓道来。文本有一种浮夸的力量,漂亮的文本更是如是,这其中小三们的信更是文采飞扬,就像要造反前的檄文,原来很二很混乱的男女之事被文本一表达便变得楚楚动人,让人心生怜悯,觉得浮生若寄,而不去管他/她先前干了多么操蛋的事。
      
      除了一些被性侵犯后的娇花自怜,苦逼们无数的爱情样本解构出来无非于两种类型,一是我爱你,你他妈却不爱我,二是我总是爱你,你他妈却不总是爱我,样本大多很哀怨,也有婉转一点的,百转千回一点的。两情相悦很难,之后的相忘也难,所以纠结,纠结到写信给别人。匿名是安全的机制,安全到可以把人性里最阴暗的地方拿出来晒,可以向人家炫耀被你扎成刺猬的巫毒娃娃,信写出去就好像是别人的事,坐在观众席上或是频频抹泪,或是微笑点头,都说人生如戏,看到别人被连岳苦口婆心,被生煎活剥,我们感到很爽很高潮。
      
      失去了教条和宗教的约束,不得不承认,在所谓爱情的战场,性比爱更加冲锋在前,现代社会里的男女关系是复杂的,复杂到足以让很多人相信英国皇室曾阴谋制造一桩惨烈的车祸。但另一方面,我们从来都不具有道德批判的权柄,一对奸夫淫妇的背后或许也有缠绵悱恻的故事。很多悲剧的形成在于恋人们把爱情的神圣化,天长地久是存在的,矢志不渝是存在的,但这个过程中却绝不可能完全和谐,好男人在床上不够孔武有力,给你鱼水之欢的人却是个恶棍,我们在某个时期是不是都会有这样的感觉,迷人的人都是混蛋?都二十一世纪了,还有太多的女孩们把“献出自己的第一次”当作是给男人的结扎手术,一说起来马上泪蛋四溅,怨念丛生,“我已经把最宝贵的给他了,他居然还...”。这样的忠诚最多维持到天亮,毫无价值可言。偏执一点说,即使是再忠贞的男人,一只丝袜,一件低胸的晚礼服都足以让他精神出轨,这,原本是太生物本能的事了。除开床第间的幸福指数,我们固然要有更多的东西去抓住Ta的心。
      
      从第三本《I ask lian yeah》 里看来,我们这个国家里的黄种人的爱情有逐渐“白化”的趋势,什么同性,兄妹,一夜情,3P,炮友,连岳提问者的样例在多元,读者的口味也逐渐变重。传统中的青梅竹马,童话里的王子公主,都在书里被证明了不是绝对稳定的共价结构,而导致了易燃易爆物的生成。大多数人在爱情里都缺乏自卫的能力,受了伤害,却又傻乎乎的不可自拔。苦逼便是这样熬成的。然而如连岳说的:“写了六年,看多了荤腥杂乱的故事,所以也变得越来越柔软,越来越相信爱。”这句话如爱的本质一样矛盾。相信爱,却始终对爱的人保持警惕。爱ta,可以妥协,但绝不放弃尊严,这是连岳在三本书里一直在强调的道理。所幸的是大多数人都做不到,于是连岳们便可以继续面对苦逼们的诉说,继续出他的书。

  • 回家的这几日阴雨连绵,这个鄂西的旅游城市亟待一场酣畅淋漓的阳光,来关照一位长期无业青年发霉的心。网投若干,回应邮件寥寥,偶尔还出现乱码,难道我的简历就这样可憎么?在我的印象里,HR们就像一头头专吃简历的怪兽,每天的喜好都会根据自己的心情而改变。在简山历海里得到一次珍贵的点击,除开把你伪装成社会精英的那两张纸之外,的确需要一点点运气。于是这次武汉同学会出现的恰如其分,仅仅两年之后武汉的重逢,应该没有多少怀旧的意味,只是想瞅瞅大家的变化,扯扯淡,当年吃完夜宵在街边一起撒尿的校园童子军们,还会是那群在酒桌上夸夸其谈的愣头青么。

    武汉的交通和城建依然让人闹心,道路的当中不时出现巨大的建筑工地,一如我记忆中的那些年里的城市补丁,让这个高速发展的城市变得老旧而破败,在武汉的四年,它们没有一日消失过。在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这是热爱旅游的我在大学的时候成为一个资深宅男而没有成为一个精品小资男的严重原因。在武汉的街道上行走,粗口和亲切的汉式普通话依然不绝于耳,洒在路边糊着芝麻酱的热干面,在车缝里挤来挤去的公交和时常拒载的出租,低俗与平民化,是这个城市的标志,我记得方方说武汉人有着北方人的豪爽也有着南方人的狡猾,除开母校的因素,这也是我尚且怀念这个城市的原因。

    在武大的校园里检阅师妹,看那些像她们嘴角上出的青春痘一样青涩的姑娘,看那些初生的小公牛奔走上让人发情的樱花大道上,恍然觉得岁月老去,当年那种盲目悠然而运筹帷幄的心态一去不返,那种平日里藏着掖着的苍老感顿时无所遁形。凭着一张正太脸,在校园里冒充了一回学长,那个在武大图书馆前摆摊卖二手CD的女生,你硬要把那张郑钧和郭峰的专辑卖给我,可是,可是漂亮的姑娘你不知道,离开了大学,你的学长很早就不走这种文青路线了呀。

    兴冲冲的武汉之行,却没有迎来一场预料中的宿醉,大多数人在工作之中喝酒早就喝疲了,在酒桌上大都一副上肢不协调的脂肪肝患者的样子。毕业两年,虽说生活质量不如心理变化的版本更新的迅速,虽说这些勤劳有为的年轻人在事业上已经开始上路,有进美国TOP20的常青藤高校的,有在新疆“July·fifth”事件里幸存的,有成为经理调戏女下属的,有进中南海和温宝宝一起上厕所和常委们比JJ的,有当公安机关的爪牙做网络过滤和防火墙的,除开我依然在凶猛的啃老之外,基本个个都配得上“有为青年”这几个铄金的大字。然而他们的个人生活却依然如当初那般紊乱,单身的依然单身,绯闻的依然缠身,我们这群人在失散两年后猛然变得无比的二起来,当着女服务员的面,感叹起青梅们的绝情,美女的稀有,感叹肾亏,感叹七夕之夜孤枕难眠,感叹在一个没有罗莉的公司里的寂寞的心。

    饭桌上的每一个同学,表面上都和我一样,我们嬉笑着聚会,聊天,憧憬,然而这两年他们生活里的故事和背后挫折我们一无所知。我不知道他们最初在陌生城市里的勇敢和惶恐,不知道他们在工作里忍受着如何的繁忙和心力交瘁,不知道他们在感情里经历的一切喜悦和背叛。离开大学,失去集体,我们在全新的城市奔命,在全新的生活里死磕,然后两年之后抱团在老城市里抒发感情,吟诗作对,聊AV,思无邪。相聚和别离,这原本都是注定的,我们所有人都要奔向并默默承受自己的青春。


  • 爱尔兰:岛民的决断

    /张樾

    在飞向阿布扎比的航班上同座的波兰人是一个典型的职业打工仔,斯拉夫人蓬松的暗金色头发,带着东欧浑厚口音的英语,在都柏林呆久了,这样的波兰人总是极易分别。在七个小时的漫长飞行里,他的健谈到没有让我的旅行感到沉闷,我和他聊了很多东西,瓦文萨,辛波斯卡,后来,我们信马由缰的讲到了金融危机和《里斯本条约》,波兰人有些激动,在他看来,去年的那次公投否决之中或多或少的带有对我们这些外来劳工的歧视。不过他可能也忘记了,他的祖国波兰在那个时候也是欧盟中尚未签署条约的国家之一。

    十月二日在爱尔兰的全民公投,对于爱尔兰本国,乃至欧洲来说都是一次历史性的胜利。尽管这次迟到的胜利中充满了坎坷艰辛甚至一些政客们的赖皮——第一次公投失败后几个主要政党不顾民意的反对恬着脸第二次提交公投议案,但好歹这次爱尔兰人没有再次成为欧洲大陆人的笑柄,更是避免了欧盟内部撕破脸的内耗局面。十月二日之后,整个欧洲再一次回到了安定团结,欣欣向荣的大好局面上来,布鲁塞尔的巴罗佐们又可以开始喝着红酒谈笑风生,怀念当年“神圣罗马帝国”的无上荣光了。

    作为几乎位于欧洲化外之境的一枚弹丸小岛,爱尔兰在这次通过《里斯本条约》进程中的地位却可谓举足轻重,这不仅仅是因为爱尔兰是欧盟通过《里斯本条约》的过程中唯一举行全民公投的国家,还因为他的投票结果很可能会多米诺似的影响到剩下的几个国家条约的签署。从1952年开始的欧洲实质性统一之路,经过近六十年的变迁和磨合,几经波折,终于走到了确定宪法的地步。这让欧盟更像一个松散的联邦国家。《里斯本条约》曾经又叫《欧洲联盟宪法》,如今的这个名字是为了照顾各成员国情绪而几次阉割和绥靖后的结果。里面在原先制定的一系列欧盟条约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出了欧盟在经济上的主要原则,政治上的基本权力。虽说是宪法,但在欧盟目前的地位却没有听起来那么至高无上,即使签署条约的每个成员国让度了部分主权以及共同承诺维护条约的实施,然而每个成员国的最高法院仍然有对条例自行裁决的权力。欧盟是现今世界第三大政治实体,有二十七个成员国,五亿张因为“free speech”而众口难调的嘴,所以才会有几次修改和妥协,折腾了六年才弄出了一个大家都认为非常和谐温柔的法律文本。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基本无公害的条约,对于神经兮兮的欧洲人来说,既然影响到了国家的主权和个人的利益,那么他们就有足够的理由去折腾,去瞻前顾后,去谨小慎微。

    我曾经从一个法国人那里听到了这样一个关于欧盟的笑话,“欧盟是什么呢?意大利人的组织能力,德国人的弹性,法国人的谦虚,再加比利时人的想象力,荷兰人的慷慨,还有爱尔兰人的智力水平。”去年的条约公投在爱尔兰的失败的原因是复杂的,那个时候经济状况良好,爱尔兰人自我膨胀的气球还远未到被戳破的时候,主要的几个政党又过于盲目自信,年轻的爱尔兰人对公投并不积极,他们更热爱流行乐和爱尔兰本土体育竞技(比如我家的爱尔兰女孩琼,她是一个出色的篮球队员和拳击手,但她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投票)。那次惨痛的失败让欧盟的领导人如坐针毡,他们当时甚至想到了把爱尔兰一脚踢开,他们不想让爱尔兰人的智商毁了欧洲的前途。

    “现在就挺好的,去他妈的里斯本。”去年公投后,在酒
    吧里一个爱尔兰老人曾醉醺醺的对我说。在我看来,当时有很多爱尔兰人对即将到来的,对他们生活影响甚大的金融危机毫无知觉,对《里斯本条约》也缺乏必要的了解,作为爱尔兰这个高福利国家的公民,他们认为只要依旧有心爱的吉尼斯啤酒喝就够了。如果爱尔兰岛地处热带沙漠,我想这些习惯安逸慵懒的爱尔兰人无一例外的都会变成鸵鸟。

    爱尔兰人否决欧盟条例早在01年就有过先例,当年欧盟意图东扩版图的《尼斯条约》折戟爱尔兰就证明了爱尔兰人的保守和拧巴,“不识时务的爱尔兰人”也在欧盟内部落下口实。好在欧盟那次绕开了爱尔兰,所以波罗的海国家才能在今天成为欧盟版图的一部分。其实爱尔兰人对于主权的捍卫,以及对欧洲大陆权力的扩张保持高度警惕有着历史的原因,爱尔兰人在历史上伤痕遍布,饱受欺凌,一部爱尔兰史满目疮痍,简直可以说就是一部被侵略史。著名诗人,诺贝尔奖文学奖得主叶芝曾经煽情的说,“香侬河里充满了泪水,世界充满了哭泣”。于是年长而保守的爱尔兰人把这次《里斯本条约》看作是欧洲大陆政治力量的又一次入侵,在爱尔兰这个拥有着浓厚天主信仰的基督之国里,大部分人名义上都是天主教的信徒,当中还有一些非常虔诚的老年原教旨主义者,他们在平日里都是非常nice非常绅士的人群,然而一提到《里斯本条约》便可能分外激动,他们害怕他们的信仰遭到世俗的侵犯,堕胎在他们看来是非常罪恶的行为,是对上帝造物的不尊重,哪怕它打着“大欧洲共荣”的旗号,这是绝对“不许可”的。(事实上堕胎权是个反对派的谎言)然而爱尔兰人不愿意提起的是,历史上每一次外族的入侵,不管是维京人还是后来的诺曼人,都为本地的爱尔兰土著带来了先进的生产力和文化,更不用说十多年前“凯尔特猛虎”时期欧共体对这个小岛的巨大帮助了。爱尔兰人如今的发展,正如他们总理考恩的一句话,“我们离不开欧洲”。

    遭遇到上次失败之后,爱尔兰的政界精英醍醐灌顶,执政党共和党和绿党的右翼联合政府,以及最大的左翼反对党工党的政客和首脑们在今年公投前频频抛头露面,争相摆出光鲜的政治pose。相比之下,爱尔兰传统的极端民族主义政党新芬党的声音就显得孱弱了很多,其追随者大部分是老年的天主教信徒,以及一些极右的无政府主义团体——他们把这次欧盟的权力扩张比喻成“第三帝国”似的穷兵黩武,他们相信《里斯本条约》会把爱尔兰拉进战争的漩涡,写满了一纸彻头彻底的阴谋。然而随着经济危机的深入和持久,处在贫穷和焦虑里的爱尔兰人终于把眼睛投向了远方的欧洲大陆,那里有更广寥的土地,有更多的工作机会和人生选择,随着几个主要政党的宣传力度加大,民意的逆转几乎是不可避免的。这是今年二月底发生的事情,一个月之内,当地媒体发起的民调里支持《里斯本条约》的比率一下子窜升了约20%

    然而民调并不能代表最后的结果,去年的民调带给政府的乐观和信心被证明是盲目而轻率的。他高估了处于安逸生活中的爱尔兰人对于政治的积极性。在公投的前一日,在都柏林的著名建筑邮政总局GPOGeneral Post Office)门口,支持里斯本条约和其反对的团体争锋相对,他们穿着传统的爱尔兰绿色体恤,举着制作精良的看板,扩音喇叭在争夺或者动摇着经过此处的每一个选民最后的选择。而在我们的出租屋里,从公投前两个月开始,几乎每隔一两天都会有义工在门缝里塞上传单和手册,有时候碰到了还和他们简单的聊上两句,他们的侃侃而谈也显示出了对条约的信心。“We are better and safer if stay together.(如果在一起,我们会更好更安全一些)一年之后,我欣喜的发现,爱尔兰人的脑子终于开始转弯儿了。

    离开小岛的这天,爱尔兰的天气已经逐渐凉爽。深秋的岛国在金融的寒冬里锁着一股让人难以抵挡的寒意,唯有《里斯本条约》通过时人们的欢呼和即将到来的万圣节或许能给人们的心中增添一丝温暖。里斯本和都柏林相距只有一个小时半的航程,而《里斯本条约》走出爱尔兰的困局却足足用上了一年半的时间。这次挫折证明了欧盟的整合之路依然任重道远。《圣经》中上帝为人类预备的第一块救赎之地,从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开始,在无数古代英烈和帝王为这样的梦想奋斗和牺牲之后,在二十一世纪仍旧难以走出庞大的米诺斯迷宫。爱尔兰人对于里斯本条约的模棱两可,从一方面来说是保守的爱尔兰人对本民族的竞争力缺乏自信,另一方面则也证明了政治经济学家熊彼得对于“非菁英民主”的悲观——人民有时候也是极不靠谱的。

    所谓公投,不代表民意的选择,而代表的是民意的决定。既然宪法赋予人民这样的权力,那么无论结果如何,都值得尊重,即使我们担心公投的结果中带着民粹等非理性的因素。不过如何引导人民,却是政治家的重任。四百七十七天之后,以六成以上的高票通过《里斯本条约》,这似乎是爱尔兰人变得务实的一种明证,这也避免了镜头前考恩总理不用再一次尴尬的像一头肥胖的袋鼠。爱尔兰对于《里斯本条约》发射出的不和谐之音的分贝可能是欧洲最大的,在国际上也尤为刺耳,即使是这次的高票通过,也不乏反对团体领导人直言不讳:“这是一场金钱和暴徒们的胜利”。这种嘈杂的背后固然有欧洲人对于“小国岛民”的讥笑,但在爱尔兰社会各界的努力下最终的决断还是如期获得了欧洲和爱尔兰的双赢。

    在我看来,在人人平等的直接民主机制里,真理和事实会受到挫折,却绝对不会失败。公投之后的都柏林很快又回复了平静,只是街道上那些看板和招贴画成为当时表达意见而遗留的回声。也许正因为不同的声音和争吵,每一张选票才变得更有意义。


    《都市快报》·周日专题·欧洲国之路

      

  • 回到祖国第一晚的“新闻联播”总是让我感到新奇而振奋,长久缺乏脑部的清洁和锻炼,我的全身似乎都笼罩在一片无暇的圣光里——天安门广场上硕大而美轮美奂的花车,颐和园里躁动的人山人海,在街道上敲锣打鼓歌颂太平盛世的农民朋友,每一个人,每一张黄色脸孔在镜头前展示的出世而无邪的笑脸,使北京处处仿佛都是飘荡在节日海洋上的仙山。三十年来,没有什么,比中央台的新闻联播的风格更一成不变,更能磨练中国人的审美。做一个中国人,我们早已习惯了这种盛大的喜悦和顽固的煽情,就像我们习惯了在我脚下的这个城市里默默无闻的生活,恋爱,变老,以及去谋划种种让自己过得美好一些的可能。

    然而在这个城市的地下,我却看到了不同的脸孔。从四惠东坐到西单,地铁里充满了因为汗臭和拥挤而焦躁的人群,即使是在人比较少的时候,除开一些地铁的角落里亲昵的恋人,他们的脸上始终都不曾泛出过微笑,而带着却是一致的麻木和疲倦。这样的表情陌生而又熟悉,这是我在小岛上的公共交通工具里不曾看到的,却也是长久以来想象中巨大城市中国人的典型脸谱。在一个世俗的无与伦比的世界,在一个靠着衣衫上的品牌标志来甄别异己的社会,我知道他们冷冻的脸,并非出自于低调羞涩或者民族性的放大,而在于他们生活里真正的疲惫和艰辛。

    在北京生活会有多辛苦,对于异乡人来说,北"漂"的漂字恐怕都无法道尽所有颠沛流离。《立春》里的蒋雯丽总让我印像深刻,不过那也是描述的多年前的事情了。与这个城市有过亲密的接触,有过背包的旅行和毫无目的的游荡,有过痛彻心底的伤心和故作沧桑的重逢,我在这个城市里见了太多硕大的高楼,太多豪华的跑车,但更多跟我擦肩而过的恐怕则是大学生,农民工,和房奴。北京的城市规模总会让初到的老外不可思议,就像我在飞机上遇到的两个上了年纪的英国女人,他们觉得这么多人如何在一个城市里生活,会不会溜一只狗都会在拐弯的时候撞上?

    可能中国人的顽强和坚韧也让她们难以想象,为了生活,他们习惯恶劣的环境,他们可以下到几百米深的矿井,进入茫茫而无边的沙漠,更何况一座看起来梦幻般的海市蜃楼。改革开放之后,穷疯了的中国人都疯狂的涌进城市,充满机遇的地方总会刺激着癫狂的冒险者,他们在北京的每一个胡同和每一块城砖的缝隙里寻找飞黄腾达的祥云,寻找预想里的远大前程。北京是首都,北京有好大学和好工作,北京举办奥运,北京日新月异,政策的倾斜,人才的汇聚,一个古老城市的活力足以让外界印象深刻,怎么说都拥有让人拼死拼活都歪腻在这里的吸引力。即使如今你生活得像条狗,但你年轻,你不是还有未来么,拼搏吧,这座城市不会亏待你的。我们常常这样给自己磕上幸福的大麻,一转身便又扎进了这个深不见底的都市,在一道道高耸如云的龙门前,犹如一条自信的鲤。

    地铁出口的墙壁上张贴着巨大的楼盘广告,每一个电话号码的背后都会有语音优美的接线员为你报出一个优美的数字,让你心里打着鼓开始盘算着如何在下个月开始节省开支。在这个城市里,房地产商的确是喜悦的群体,因为总是不乏有人去买下这些琼台玉宇般的楼阁不带眨一下眼,而有更多的人,就像我的一些同学一样,他们的月薪还不够支付那座房产的一块地板。在北京生活,你永远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结束疲于奔命的日子,没钱的希望有钱,有钱的希望更有钱,有钱到不能再有钱的就希望能谋点权。一个城市无法把所有人都妥当的安放,于是就只能变成一个巨大的新陈代谢的机器,离开,留下,留下,离开,可能在这一夜,有无数人奔在成功的路上,也有无数人处在分崩离析的现场。

    黑白琴键尽头的1900,我理解他的心情,那是恐惧, 迷茫和绝望。一如每年无数的潜逃和闯入,这座城市固然有喜悦的人群和光鲜的诱饵,然而却不是所有人都会在这座尊贵的城市里享有喜悦的权柄。



  • 这篇博客发布之时,我的飞机正在努力挣脱地心引力冲上云霄。二十多个小时后我将被空投在首都国际机场,尽管没有少先队员和红地毯,但我承认,在这个小岛上的日日夜夜里,我依然很想念她。行程途经阿布扎比转机,会在那个一夫多妻制的酋长国呆上半天的时间,这段时间我要用来逛逛传说中中东最繁华的国际航空港里的免税店,制服一只美丽的母骆驼,以及观察这个以石油筑起的现代化大都市里的那些深深埋藏在面纱下的穆斯林少女。

    十月,共和国建政60年,爱尔兰也以高票通过了《里斯本条约》。BBC评价爱尔兰人这次明显聪明了很多,在此也希望我深爱的祖国里的人民的智商也蒸蒸日上。至于那个首都的大型群体仪式,我看过了,虽然我一向对这种群体性活动和那个广场有某种阴影,但不可否认的,阅兵式很红很明亮,社会主义国家的普遍特色在群体操中表达的淋漓尽致,那些八零后九零后踢起正步来也有模有样的,有这样雄壮威武的祖国,想必他们也不再会忧伤和寂寞。

    也不知道北京的气候如何,反正每一只爱尔兰的松鼠都已经在储备准备过冬的榛果。传统的万圣节也要到来,而这次我也听不到小孩子们上门索要礼物的门铃声。距离上次回国,在爱尔兰又渡过了整整10个月。这十个月的萧条和稀疏里,当初一起踏上这个小岛的朋友早已一个个的离开,国内很多当年的发小也找到他们的新娘。这一年里有诸多的不如意和迷茫,在感情和生活上也有太多让我感到艰辛的回忆,却有更多的喜悦和憧憬。二十四岁的年纪,经济独立是我生日时的梦想,当年许给自己的一份好工作的空头支票,已经到了兑现的年纪。爱尔兰是个如此美丽梦幻的小岛,我知道我终究有一日会走出纳尼亚的衣橱,然而在年轻的时候却永远不会结束漂流的日子。

    回到国内,回到墙里,回到拥挤喧嚣,回到争先恐后,回到亦步亦趋,回到谨小慎微。做一个出人头地的龟孙子,和菜头大人的这句话,必当紧记。
    在祖国,我固然不会拥有一切,然而我也并非一无所有。